从菲尔兹奖看近视,近视人群的世界是怎样被「压缩」的?
娄继英医生
发布于2026-07-28 21:59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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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东爱尔眼科医院(龙岗)
近两天看到一篇关于近视的描述, 我认为角度特别,新颖又科学,推荐给需要的朋友欣赏!

图片发自160App
副标题|从远点、负镜片和傅里叶光学出发,理解一副近视眼镜如何把无穷远放进极有限空间。
导语|王虹和邓煜同获2026年菲尔兹奖,一个研究所有方向的线段怎样被压进体积为零的集合,一个研究海量粒子怎样被压缩成仍然可靠的方程。回到近视,从数学角度,镜片又怎样把无穷远映进有限的光学空间?
事情是这样的。
摘下眼镜,站到窗前。窗框还在,手上的掌纹也清楚。再往外一点,楼下行人的五官消失了,树叶合成一片绿色,远处招牌上的字退化成几个色块。楼、云和天际线并没有真的靠近,只是不再提供足够的细节。长期从事光学、眼视光学和视觉健康研究,我越来越觉得,解释近视不能只停在「看远模糊」四个字上。视力表记录的是结果,更深一层的变化,是一个人能够从远方获得多少空间信息。从物理学上说,近视没有压缩真实空间。从视觉经验上说,它的确缩小了我们能够清晰读取、准确辨认和从容行动的空间。顺着这个问题往下走,会从一只眼睛的远点,走到几何光学、傅里叶变换和波的传播,最后碰上2026年的菲尔兹奖。听起来跨度很大,但它们都在问同一件事,结构丰富的世界里,哪些细节会丢,哪些结构还在。
一、摘下眼镜,远方为什么会退成背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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近视眼最基本的光学问题并不复杂。当眼睛放松、没有进行调节时,远处物体发来的光近似平行。近视眼对这些光线的会聚过强,或者眼轴相对过长,焦点落在视网膜前方。等光线真正到达视网膜时,已经再次散开,一个理想的像点变成了一小片弥散斑。[1]因此,远处的物体并非彻底消失。颜色还在,亮度还在,较大的轮廓也可能保留,只是精细边界逐渐混在一起。这也是为什么摘下眼镜后,我们往往还能看见「那里有个人」,却不容易认出「那个人是谁」;可以发现前方有一块路牌,却读不清上面的字。
近视缩短的不是物理距离,而是未经矫正时能够被清晰读取的视觉半径。所以,近视不只是「看不清」这么简单。视觉还要帮助我们辨认面孔、判断方向、阅读环境,并与周围的人和事保持联系。
二、远点,给清晰世界画出一条边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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眼科里有个很好用的概念,叫远点。远点是眼睛不动用调节时,能够看清的最远位置。正视眼的远点在光学上可以视为无穷远;近视眼的远点则位于眼前某个有限距离。在忽略散光、调节、镜眼距离和其他像差的理想模型中,远点可以近似写成
简化关系|R ≈ 1 / |M|
这里的 R 是远点距离,单位为米;M 是近视屈光度,单位为屈光度,也就是通常所说的 D。因为 1 D 等于每米,所以两者之间存在一个简单的倒数关系。
近视 100 度,也就是 -1.00 D,远点约为 1 米。
近视 200 度,也就是 -2.00 D,远点约为 0.5 米。
近视 600 度,也就是 -6.00 D,远点约为 0.17 米。
以近视 600 度为例。摘下眼镜后,并不是 17 厘米以外什么都看不见,而是在眼睛不调节时,17 厘米以外的目标不能再清晰聚焦到视网膜上。距离越过远点以后,物体仍然存在,能够分辨的细节却越来越少。
从数学上看,未矫正近视首先造成的不是空间压缩,而是清晰空间在远点处被截断。
先说清楚,这只是帮助理解的简化模型,不能用来计算个人处方。真实视觉还会受到散光、瞳孔、照明、调节、眼部像差以及视网膜和神经处理等因素影响。规范验光仍然是确定矫正方案的基础。
三、戴上眼镜,光学上发生了「化远为近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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近视矫正镜片通常具有负光焦度,也就是我们熟悉的凹透镜。它先让进入眼睛的光线适度发散,使原本来自远方的光,看起来仿佛来自近视眼的远点附近。眼球再对这束光进行会聚,焦点就能重新落到视网膜上。用一句很朴素的话说,近视的人戴眼镜,完成的是「化远为近」。真实的楼仍在远处,镜片却先把它转换成近视眼有能力看清的「近处来光」。眼镜没有搬动楼房,也没有把现实世界等比例缩小。它改变的是到达眼睛的波前。如果把镜片当成理想薄透镜,这个映射可以写成一个分式线性变换。设近视屈光度为 M<0,其绝对值为 m=|M|,物体与镜片的距离为 d。在把镜片视为紧贴眼睛的理想薄透镜、忽略镜眼距离的模型中,负镜片形成的虚像距离为:
Tₘ(d) = d / (1 + md)
这个函数把无限长的真实物距轴映射到一个有限区间:
(0,∞) → (0,1 / m)
当 d 趋近无穷远时,Tₘ(d) 趋近 1 / m,也就是近视眼的远点。仍以近视 600 度为例。1 米外的物体形成的虚像约在 14.3 厘米处,10 米外的物体约在 16.4 厘米处,无穷远则被映到 16.7 厘米处。从 1 米一直延伸到无穷远的真实空间,在这个理想虚像空间里只占约2.4 厘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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它的导数也很直白:
Tₘ′(d) = 1 / (1 + md)²
距离越远,导数越接近零。同样是 1 米的真实距离,到了更远处,在虚像空间中对应的变化会越来越小。
不戴眼镜时,清晰空间被远点截断,高度近视的人甚至伸手看不清五指;戴上眼镜后,我们重新看清了视界,但在镜片建立的物像关系里,无限物距被映进了有限的虚像空间。越远的部分,压缩得越明显。
有人会问,「我戴着眼镜看出去,街道还是那么长,远山也没有挤到眼前。怎么能说空间被压缩了?」这个直觉是对的,因为人对空间纵深的判断,从来不只依靠镜片形成的像位。双眼从略有差别的角度观察同一个目标,大脑会利用双眼视差估计远近。物体近大远小,平行线向远方汇聚,前面的物体遮住后面的物体,纹理会随距离变得密集,明暗和阴影也提示着物体的形状与位置。当我们走动或转头时,近处物体在视野中移动得快,远处物体移动得慢,这就是运动视差。眼球的会聚与调节提供近距离线索,声音的方向、强弱和混响也会参与空间判断。这些信息一起工作,大脑便能把镜片传来的光学像解释成一个连续而有纵深的世界。所以,戴眼镜的人通常不会感觉街道坍缩成眼前的一小段。但这并没有否定前面的数学关系。负镜片确实把从有限距离一直延伸到无穷远的物距,映射到远点以内的一段有限虚像空间。压缩发生在镜片建立的物像共轭关系中,而不是人的主观空间表象中。你可以把它想成,镜片先把远方「编码」进一段有限的光学距离,大脑再借助双眼视差、透视和运动等线索,把远近关系重新解释出来。对大多数依赖视觉生活的人而言,视觉仍是获取远距离空间信息最直接、信息量最大的通道之一。它带来的不只是「那里有东西」,还有轮廓、方向、层次和距离。近视使远方的对比度与精细结构下降,受到影响的便不只是清晰度,还有整个视界能够被可靠读取到多远。实际眼镜还存在镜眼距离、镜片厚度、眼球转动和周边像差等因素,精确数值会相应改变。这里讨论的仍是帮助理解原理的理想模型。
四、模糊不是一层白纱,而是细节被有选择地拿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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为什么失焦后,人脸往往先丢掉五官,楼房先丢掉窗格,而天空、墙面和大轮廓仍然可见?傅里叶光学把这件事拆成了不同频率的细节。一幅图像可以分解为许多不同方向、不同疏密程度的明暗变化。宽阔的天际线、大片墙面和粗条纹属于较低的空间频率;睫毛、树枝、小字和密集窗格属于较高的空间频率。失焦时,一个理想像点会扩散成一块斑。在常用的线性和局部近似下,视网膜图像可以写成外部场景与眼睛点扩散函数的卷积:
视网膜图像 = 外部场景 * 点扩散函数
转换到空间频率域以后,就得到光学传递函数。它的幅值常用调制传递函数,也就是 MTF 来描述。离焦会改变这套传递关系,使许多中高空间频率的对比度下降,有时还会出现更复杂的衰减与反转。[3]所以,近视眼中的远方并不是均匀地蒙上一层白纱。信息损失有自己的次序:大结构还在,精细结构通常先消失。颜色还在,物体边界变得不可靠。人影能够被发现,身份却难以辨认。标牌仍然存在,文字已经无法读取。眯眼时,有效入射孔径变小,弥散斑可能缩小,景深也会增加,因此人会暂时觉得清楚一些。但孔径过小会减少进光量并增强衍射,眯眼也没有消除屈光误差,更不能替代矫正。
近视造成的「空间收缩」,其实是可供大脑判断、辨认和行动的视觉信息减少。
一副合适的眼镜恢复的也不只是视力表上的一行字符。远处行人的表情、树叶之间的缝隙、道路尽头的标志重新出现,空间再次有了层次。
五、菲尔兹奖为什么会走进一篇近视科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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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 年 7 月 23 日,国际数学联盟公布了本届菲尔兹奖得主,分别是邓煜、John Pardon、Jacob Tsimerman 和王虹。[4]我把王虹和邓煜放进这篇近视科普,不是因为他们的研究能直接用于矫正近视,而是因为两项工作都在追问,复杂结构被压缩以后,关键部分还能不能保留下来。王虹与 Joshua Zahl 解决的三维卡凯亚问题,问的是,一个集合如果必须包含每个方向上的一条单位线段,最小能占多大空间。通过精巧重叠,这样的集合可以体积为零。但体积和维数不是一回事。王虹与 Joshua Zahl 证明,三维欧氏空间中的卡凯亚集,其 Minkowski 维数和 Hausdorff 维数都必须为 3。[5] 换成日常语言,空间可以被压到体积为零,所有方向留下的多尺度结构却没有消失。这也是它和光学接上的地方。波可以按方向和尺度拆成许多局部结构,真正的问题不是能不能挤,而是挤到什么程度后,结构仍然在。王虹的获奖工作横跨调和分析、几何测度论和偏微分方程,三维卡凯亚猜想只是其中最受公众关注的一项。[6]
六、从一列波到波的海洋,邓煜研究的是另一种压缩
邓煜面对的是另一类压缩。粒子和波的数量多到无法逐个追踪时,物理学家会用统计分布描述整体。邓煜的工作包括从非线性色散系统推导波动动力学方程,以及从硬球动力学出发,严格推导玻尔兹曼方程。[4]难点在于,粒子之间的碰撞会留下关联,时间一长,不能简单假设它们彼此独立。邓煜与 Zaher Hani、马骁的工作,在玻尔兹曼方程正则解存在等条件下,把这条推导延伸到任意长时间,并控制了碰撞历史形成的复杂关联。[7]这推进了希尔伯特第六问题的一条重要主线,但不等于所有模型、初始状态和流体情形都已经解决。[8]王虹的工作说明,空间可以被压缩,方向结构不能随便抹掉;邓煜的工作说明,微观信息可以被压缩成方程,但决定系统行为的规律必须留下。它们和眼球成像没有直接的应用关系,却和近视光学共享了同一个问题,有限的表达里,哪些结构不能丢。
七、视觉健康关心的,最终还是人与远方的关系
聊到这里,近视其实可以拆成两个光学过程。未矫正时,远点之外的空间仍然存在,但其中的精细信息难以进入视网膜。戴上合适的负镜片后,远处物体被转换为近视眼能够对焦的虚像,视觉系统重新获得读取远方的机会。不过,眼镜改变的是入眼光线,不是真实世界;公式也是理想模型,真实个体仍要回到规范验光和眼健康检查。我不愿意把近视写成一场需要渲染的灾难。它是一种常见的屈光状态,也需要认真矫正和长期关注。科普的价值不在制造焦虑,而在帮助人们知道眼睛发生了什么,理解眼镜做了什么,并在需要时获得合适的专业支持。
世界没有变小。合适的光学矫正,只是让原本退成背景的远方重新显出细节。
远方也不只是一行视力表。它是一个人的表情,是道路上的提示,是风吹树叶时露出的缝隙,也是我们与更大空间保持联系的方式。视觉健康最终关心的,正是人能否清晰、舒适而安全地生活在这个空间里。
副标题|从远点、负镜片和傅里叶光学出发,理解一副近视眼镜如何把无穷远放进极有限空间。导语|王虹和邓煜同获2026年菲尔兹奖,一个研究所有方向的线段怎样被压进体积为零的集合,一个研究海量粒子怎样被压缩成仍然可靠的方程。回到近视,从数学角度,镜片又怎样把无穷远映进有限的光学空间?